高铁一路向北疾驰，窗外的罗亚尔河谷田野转瞬被抛在身後，逐渐被巴黎郊区工业区灰扑扑的水泥建筑与密集的住宅楼所取代。
车厢里的气氛与出发时截然不同。克莱儿靠在靠窗的位子上，双臂环胸，目光笔直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紧抿的双唇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坐在身旁的黎书语则安静地翻开笔电，萤幕上是马克今早在网路上发布的那篇评论截图：
>「……当代餐饮界若一味盲目向所谓的历史情怀与外来文化妥协，无异於放弃了法式料理几百年来最核心的骄傲与灵魂。一间真正的顶级餐厅，需要的是精准的技艺与传统的传承，而非夹杂着过时乡愁的实验产物。」
字里行间的傲慢与针对性，几乎毫不掩饰。
书语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克莱儿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克莱儿，马克这篇文章不仅仅是在针对我，他是想用舆论压力逼你在餐厅定位上妥协。如果你现在为了我去跟他正面冲突，投资人和美食指南那边……」
「够了，书语。」克莱儿猛地转过头，琥珀绿的眸子里燃烧着一团被压抑的怒火，语调中带着罕见的急躁与锐利，「你怎麽总是在这种时候，冷静得像个局外人？彷佛我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对你而言只是一场随时可以合上笔电、拍拍屁股走人的田野调查！」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进了书语的心底。
车厢内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轨道摩擦出的单调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书语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镜片後的目光落在了笔电萤幕上那些闪烁的字句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冰冷防备：「如果我的存在，成了你在巴黎餐饮界前进的阻碍或笑柄，那麽抽身离开、让你回到原本属於你的安全轨道上，对我们而言才是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吗？」
克莱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盯着书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要反驳，想要大声告诉对方自己根本不在乎甚麽巴黎上流社会的眼光，但话到嘴边，却被心底那一丝因现实重压而产生的恐惧硬生生掐断了。
当列车发出沉闷的煞车声、缓缓停靠在巴黎里昂车站GaredeLyon的月台时，两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汹涌的人潮如潮水般涌下车厢，将她们隔开了短短数步的距离。巴黎阴沉的天空下，冰冷的春雨再次细细密密地洒落下来，打在月台灰色的水泥地上，溅起无数微小的水花。
旧日的幽灵与现实的风暴，终於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将她们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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