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未决之问
从鸭川边往回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我们住的是四条乌丸附近一间町屋改的小旅馆,窄窄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木门隔出巴掌大的卧房,榻榻米铺得平整,推开窗就是幽深的石板巷。风从巷子里钻进来,带着隔壁居酒屋淡淡的酱油香和烧鸟的炭烟,还有远处车流驶过的低嗡。简单洗漱过,两人并排躺在被褥里,都没什麽睡意。下午鸭川边的对话还像风絮一样在心里飘着,无常、当下、不必执着明天。道理都懂,可身体里有什麽东西,正随着夜色慢慢醒过来。
月光穿过窗台把榻榻米映成银白色,巷子里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木屐敲在石板上,清脆的声响慢慢远去。我平躺着,手背贴着微凉的草席,心跳却毫无道理地慢慢快了起来。是从腰腹间漫上来的热,顺着血管慢慢爬遍全身。不是第一次了,在箱根已经有过几次。可那时是她一步步引导,我半推半就,裹着慌乱与懵懂。今夜不一样,是我自己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渴望,清晰、强烈,不受意志控制。它不管明天有没有离别,不管父母的训诫,不管自我如何地进行压制,它只认眼前这个人的温度,只认肌肤相贴的安稳。
我侧过身,往她那边挪了挪。被褥窸窸窣窣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本来闭着眼,感觉到动静,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我。月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一汪浅水。
“怎麽了?”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困意。
我咬了咬下唇,心跳快得要撞穿肋骨。长到二十多岁,我从来没有主动向谁索要过亲密,从来没有把这样露骨的渴望摆在明面上。我本该是那个守着规矩、克制自持、连牵手都要犹豫半天的人。可此刻那句话就那样冲了出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沉石:“我……很想和加奈……做。”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她撑着胳膊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今天怎麽这麽主动?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要盖着被子纯睡觉的正经人。”
我脸“唰”地烧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羞又恼。可她没再逗我,俯身下来,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纵容,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後来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汗意慢慢退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我平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木纹。皮肤还留着刚才的触感,温热的、战栗的、带着一点失重的麻。快乐是真的,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可潮水退去之後,巨大的茫然紧跟着涌上来,把人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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