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清梦年幼时,一家人曾遭遇一场严重车祸。撞击来临的瞬间,蓝星星几乎出于本能,将身旁瘦小的妹妹拉到了自己与变形车体之间。父亲和继母双双死在事故中,她自己却毫发无损,只有蓝清梦替她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那个孩子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双腿却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此后只能依靠轮椅与假肢出行。
蓝星星从未向任何人完整说出车祸发生时的那一瞬间。旁人只知道她在父亲与继母去世以后,主动承担了妹妹的监护责任,将蓝清梦接进自己与沈叙白的家中,又替她寻找医生、安排康复训练,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在亲友眼里,这是一位长姐对失去双亲的残疾妹妹尽到了最深厚的责任;只有蓝星星自己知道,那份照料里不仅有亲情,还有一笔永远无法偿清的债。
蓝清梦也从来不是一个温顺接受照顾的孩子。她性格古怪,敏感而早熟,不喜欢别人替她推动轮椅,也厌恶蓝星星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周到体贴;她仿佛隐约记得车祸发生时的某些触感,却又无法确定那究竟是真实记忆,还是多年噩梦拼凑出的幻象。姐妹两人因此形成了一种难以拆解的关系:蓝星星越是照顾她,她越觉得自己被囚禁在姐姐的愧疚里;她越是冷淡和尖锐,蓝星星便越不敢真正放手。
案发之时,蓝清梦只有十四岁。蓝星星正在安排将她送往外省一所设施完善、能够接收肢体残疾学生的寄宿学校,理由是那里可以提供更系统的教育、康复训练与无障碍生活。这个决定听上去处处为了妹妹着想,可蓝清梦坚信,姐姐只是终于厌倦了照料她,想将这个不断提醒她车祸真相的人送得越远越好。
蓝清梦尤其厌恶沈叙白。她很少在外人面前直接发作,却总能在家里找到各种机会与姐夫争执,从他对佣人的态度、女儿的教育方式,到客厅里一件家具应该摆在哪里,她几乎事事都要反驳。沈叙白起初还把她当作失去父母、身体又落下残疾的孩子,尽量不与她计较,后来却渐渐发现,她并非只是在闹脾气,而是对他抱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敌意。
蓝清梦还喜欢用恶作剧试探他的耐性。她会趁人不注意,在他的茶里放盐,在咖啡里挤进牙膏,或将几粒颜色鲜艳的糖果塞进他的烟盒;每次沈叙白发觉,她便坐在轮椅里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既不否认,也不道歉。蓝星星总说妹妹年纪小,又长期困在家中,不过是太无聊了,劝丈夫不要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认真。
最恶劣的一次,蓝清梦把一把猫粮倒进了沈叙白的茶杯。茶水将那些颗粒泡得发胀,腥臊的气味却被杯盖暂时压住,沈叙白回来以后没有留意,端起杯子便喝了一口;又腥又咸的浑浊茶水刚入口,他便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等他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时,杯底还沉着几块吸饱了水的猫粮,蓝清梦则坐在餐桌另一端,低着头摆弄手中的丝带,嘴角压着一丝近乎得意的笑。
沈叙白那一次真正动了怒,要求蓝星星立刻惩罚她,并重新考虑让她继续住在家里的决定。蓝星星却先担心妹妹是不是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让佣人检查她的手有没有被热水烫伤;等确认蓝清梦安然无恙,她才轻声责备几句,甚至没有没收她最喜欢的东西。沈叙白看着妻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明白,在蓝星星心里,妹妹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仍是那个替她承受了车祸撞击的孩子。
夫妻二人为此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沈叙白说蓝清梦已经十四岁,完全明白猫粮不能放进人的茶里,她所做的不是孩子气的玩笑,而是带着明确恶意的羞辱;蓝星星则反问,难道他真要把一个失去父母、双腿残疾的女孩赶出家门,才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维护。她越是替妹妹辩解,沈叙白便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成了必须不断退让的外人。
蓝星星并非看不见妹妹的恶意,只是她从来不敢真正惩罚蓝清梦。她替妹妹系紧假肢、抱她上下楼、在夜里为她按摩残存的腿部,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偿还车祸中欠下的一点债;蓝清梦也早已摸清了这一点,知道姐姐的底线可以被自己一次次推后。她对沈叙白的敌意因此愈发有恃无恐,因为她确信无论夫妻二人争执得多么厉害,最后先低头的都不会是自己。
将蓝清梦送往外省寄宿学校的计划,便是在那次猫粮事件以后被正式提出来的。沈叙白认为,那所学校拥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康复师与特殊教育人员,能够让她学习独立生活,也能结束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紧张;蓝星星虽然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却迟迟不肯签下最后的文件。她害怕妹妹离开以后无人照顾,更害怕蓝清梦会把这次安排理解成另一场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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