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明正国坐在一旁,对于明绎身后逐渐浮现出的繁多紊乱的血痕,他的眼睛始终就像一口古井那样,泛不起任何的波澜。那些凌厉的鞭声每响起数次,明正国便会叫人停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子,问:“知道错了吗?”

        周维祯记得很清楚,每当明正国停下来询问,回应他的始终只有明绎因为痛楚闷进喉咙里的喘息——明绎破天荒地忤逆了他的父亲,而是用这样的沉默告诉父亲,他不会认错。然后,鞭声继续响起。

        在这件事情上面,明家父子两个都有着同根同源的固执,谁也不肯先低下头服输。

        至于周维祯。周维祯根本没有阻拦的余地,他只是被请到角落,一鞭不落地观看完这场家法。明正国的怒火没有降落到他头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最隐晦的伤人利器就是来自一个层级对另一个层级的漠视,这只是明家父子之间的事情,在明正国的眼里,周维祯只是这场斗争的一件附属品,根本不值得他来亲自动手。

        明正国是武将,虽然已经收敛了很多,但骨子里仍旧是信奉棍棒教育、崇尚暴力的性格。对于这次家法,明家的人就像一尊尊带着面具的人偶一样,连一丝动容的表情都找不到,就连明绎的生母也只是垂头不语地站在丈夫身后,仿佛早已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明绎被打得皮开肉绽,灯火通明的祠堂下,那片模糊的血肉显得异样的红,几乎要刺伤在周维祯的眼睛。他开始后悔,也唾弃自己的懦弱,他为什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惩罚之初只是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明绎受罪,他本来也应该跪在那里的。

        后半夜,佣人尽数撤下,大厅里除了香案上长明的灯烛和幽幽飘散的香火,一切又归于寂静。明绎的后背上了药,但依旧被禁足在祠堂,他失去了跪地的力气,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周维祯不敢碰他的背,揽着他的脑袋将他极轻极缓地放在自己腿间,以希能聚起一点微薄的热量。许是察觉到他的气息,明绎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

        那一刹那,周维祯说不清楚他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脏在明绎痛苦的喘气声里被一层一层裹紧,缠绕,直到他也无法呼吸。

        他忘了那个晚上他想要说什么,也许是想劝明绎遵循明正国的意志,结束这场不清不白的婚姻。他这种人,真的不值得明绎这么为他做。明绎是真正把他从深渊托起来的人,这三年的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是明绎为他编织的一场美梦一样。可是到了这一步,看见明绎为了他变成这个样子,周维祯恍惚惊醒,这个美梦到头了。他不应该再继续依赖在明绎的羽翼下,他应该去找明正国,让他收回对周家的恩惠。而明绎对他的好,他会一辈子牢牢记在心底。

        然而,明绎总能很快识出他的意图,他拼命地去抓周维祯迟疑的手,把它像宝藏一样藏在肚子的下面,不断重复着,颤抖道:“不可以,不可以,我不答应……”

        这个在被鞭打时硬抗着一声不吭的男人,竟然只是因为他的一个念头就变得那么焦虑、惶恐,活像即将一条被抛弃的狗。

        一条狗。

        那次随军回来后,明绎那场出其不意的表白仍然让周维祯大脑深处受到着深深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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